末路

文案
元明十五年春，新科状元北上书，一身簇新状元红袍，策马登弥渡山还愿。
春风拂过山野，染绿层林，催开山间点点新花，也掀动他袖间书卷一角，墨香混着草木清气漫开。
同科同窗三五相伴，一路言笑晏晏，谈着朝堂前景，论着诗赋文章，马蹄踏过青石台阶，皆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。
北上书立在山阶之上，眉眼清朗，鼻梁挺直，笑时自带几分张扬肆意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尽是风华。
他是京中无数闺秀梦里描摹过的模样——才名冠绝，仕途坦荡，容貌风骨皆是上上之选，连山间清风都似偏爱几分，绕衣不去，轻轻拂动他鲜红的衣袍，翻飞如流云。
便是这般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，在这寻常却又注定不凡的春日里，于弥渡山深处，竹庐青松下，烟岚缭绕间，遇见了隐居于此的南归庐。
一眼惊鸿，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。
从前满腹经纶、出口成章的状元郎，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，在文人宴间挥毫自如，可在心上人面前，竟也变得讷讷难言。几番欲语还休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明明胸有丘壑万千，出口却只零碎短句，落得词不达意。
少年心事炽热坦荡，从不懂遮掩，欢喜与倾慕明晃晃挂在眉眼唇角，更沉甸甸悬在心尖。连望向对方时的呼吸，都放轻放缓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悸动，生怕惊扰了眼前人。
他终于懂了《诗经》里那句“一日不见，如三月兮”。
往日只觉是文人痴语，闲时读来不过一笑置之，如今亲身陷溺相思之中，方知入骨滋味，竟能扰得人心神不宁，坐立难安，连读书阅卷都再难集中心神。
他日日踏山而来，不顾山高路远，不顾旁人侧目，频频叨扰了这佛门清净地。菩萨殿前，香烟袅袅，他只暗自垂首默念阿弥陀佛，望神明勿怪这份莽撞又执着的深情。
可纵是心绪翻涌如潮，北上书却不多言半句情话，只安安静静望着南归庐笑。眼底盛着满山春光，流云清风，晨雾晚霞，世间万般景致，都不及眼前人半分清冷风骨。
南归庐隐居弥渡山三载，早已抛却红尘俗事。青灯相伴，素衣素食，晨看山雾升腾，暮听松涛阵阵，淡看云卷云舒，静听山涧流水，一心避世，不问尘缘。
他见惯了世间痴男怨女为情所困，哭哭笑笑，执念难消；见惯了闺阁少女怀春心事辗转，眉尖眼底皆是柔肠；也见惯了佛前无数香火祈愿，众生跪拜，所求所愿，归根到底，不过一个“情”字纠缠不休。
又怎会看不出，眼前少年眼底那份不加掩饰、赤诚滚烫的心意。干净又热烈，直白又坚定，几乎要将这山间终年的清寂一同点燃。
山风穿林，竹影轻摇，松声细细，半晌静落。
远处古寺钟声悠悠飘来，伴着几声鸟鸣，更显山谷空幽。
南归庐垂眸，轻轻拂去衣上飘落的碎花，语声淡如寒泉，清泠又疏离：
“你我道途殊异，本非良配，望公子及早抽身，勿要误了自身。”
话音落下，一阵风卷着落花从两人之间轻轻掠过，北上书衣上的红，与满地浅淡的花影缠在一起，分外刺目。
北上书眸色一沉，指尖微攥，却未退后半步，喉间微哑，仍是稳稳抬眼问道：
“何为抽身？”
南归庐抬眼望向山外流云，云影缓缓移过他素色衣襟，语气平静无波：
“不过折柳相送，就此别过，各归各路，从此山水不相逢。”
溪边泉水叮咚，竹叶沙沙作响，仿佛都在等着一个答案。
少年忽然抬眼，目光亮得灼人，似有星火在眸中燃烧，一字一句，撞碎山间清寂，掷地有声：
“殊途又如何？不必同归，只愿背脊相抵，以心相托，彼此相成，便不负这场相逢。”